刻意尚行

很喜欢春天在漂亮的校园里随意走过，很喜欢看着窗外绿叶翻飞的树发呆。于是慢慢的就有些恍惚了，仿佛不再是年届三十的无趣上班男，而是仍然在校园里可以纵情贪恋一点一滴的小快乐的年轻人。很久没有这样做梦了。

看了北岛的新书《青灯》。之前看过书评，大家众口一词的夸奖，有人还重新提起来，说北岛是最有可能获那个世界大奖的中国作家了，而他的获奖很可能是因为他的散文，而不是诗。《失败之书》没看过，《时间的玫瑰》断断续续的看了几遍，确实让人感叹诗人的所谓天分，文字是有魔力的，诗人即是巫师。

还真是更喜欢《青灯》，至于是不是这个集子里文章写的更好当然我没法判断了。那些怀念的文章，写的从容不迫，老人们一一从故事里走出来，然后再缓缓离开，时间的味道久久不散。

其中最喜欢是第一篇，回忆冯亦代的，写的庄重典雅，是可以收进历史里的。还有那篇写日本朋友AD的，难得的轻盈，就像是边喝酒边讲出来的，有一种轻飘飘的伤感。在书的最后，北岛写道：

“二零零一年冬天，我回到阔别十三年的北京，见到AD和他家人。我们在一间川菜馆共进晚餐后，到他家小坐。要说他倒不怎么显老，只有鬓角花白。那天晚上他话很少，显得矜持。我两杯白酒下肚，晕乎乎，有点儿动情。我忽然想跟他一起去北海道，看看他生长的地方，追溯他的童年；忽然想穿过二十年岁月的重重迷雾，回到那个白洋淀的早晨。在芦苇随风起伏的岸边，也许我该说点儿别的，比如，如果你是条船，漂泊就是你的命运，可别靠岸。”

还有几篇说到那些他在国外遇到的华人，他们中有大学教授，有餐馆老板，有成功的艺术家，也有失意的大厨，这些人的奋斗挣扎跌宕起伏，在北岛的笔下仿佛随意地讲出来，透出对无常世事的淡然。

《与死亡干杯》写了刘羽。那是和北岛同时代的人，一起为了理想奋斗过。文章写的其实也是一样庄重。只是读着读着就读出了一种悲怆的味道。

“花间一壶酒，我与他对饮。死亡并不可怕，我只是打心眼里为他含冤叫屈：该挥霍青春年华时，他进了大狱；该用写作抵抗黑暗时，他闲荡过去；该与朋友干番事业时，他先撤了；该为时代推波助澜时，他忙着挣小钱；该安家过小日子时，他去国外打工；该退休享清福时，他把命都搭进去了。好像他的一生，只是为了证明这世道的荒谬。这是个人与历史的误会，还是性格与命运的博弈？我不知道。死去元知万事休，刘羽，与你干了这一杯。”

读到这里，仿佛依稀看见作者扶着空酒杯，用微红的眼睛追问的样子。

他随后写：

“我想起一九七五年我们同游五台山那一幕。那时我们还年轻。穿过残垣断壁苍松古柏，我们来到山崖上。沐浴着夕阳，心静如水，我们向云雾飘荡的远方眺望。其实啥也看不到，生活的悲欢离合远在地平线以外，而眺望是一种青春的姿态。”

北岛亲身经历了那么多事情，作为最有才华的诗人，又经过了二十年漂泊在外，这一切，对一个作家来说，如此珍贵。也因此，他今后的每一个字都值得期待。